[地點:東龍國,天樞市,雲頂區]

中午十二點二十七分,呂明昊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塑膠套。

下午一點整,他吃完最後一塊排骨。

下午一點零一分,他把便當盒蓋起來,連同喝剩一半的無糖茶一起推到桌角。

下午一點零二分,隔壁座位的陳志偉會打第一個飽嗝,接著抱怨樓下便當店又漲了五塊;靠近印表機的劉姐則會問,有沒有人下午要一起訂咖啡。

這些事每天都會發生。

今天也沒有例外。

「現在連排骨便當都要一百二,乾脆去搶算了。」

陳志偉準時打了個嗝。

「下午有人要喝咖啡嗎?」

劉姐的聲音從印表機旁傳來。

呂明昊沒有抬頭,只是滑開手機螢幕。

他甚至不用看時間,也知道再過三分鐘,主管會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只用了七年的深藍色保溫杯,假裝只是出來裝水,實際上是想看看有沒有人提前結束午休。

再過十分鐘,他會打開上午沒做完的報表。

下午三點半,客戶會來電話問他的貨到了沒。

下午五點五十分,主管會在群組裡丟出一句「大家辛苦一下」,然後發來一份原本明天再做也不遲的表格。

如果沒有意外,他會加班到晚上七點半,搭同一班地鐵回到租了四年的公寓,經過樓下便利商店時買一份打折飯糰,再躺在床上刷一些看過就忘的短影片。

明天醒來,一切重新開始。

二十九歲的人生,像一張複製了太多次的表格。

欄位整齊、內容完整,就是找不到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

呂明昊滑過幾則沒有營養的新聞。

某位明星疑似分手。

某個網紅餐廳被爆出使用冷凍料理。

專家提醒民眾近期日夜溫差大,應注意保暖。

他正準備關掉螢幕,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一則鮮紅色的系統警告跳了出來。

「偵測到全球性異常高空放電現象,請民眾留在室內,無須恐慌。」

呂明昊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全球性?

「什麼東西?」

陳志偉也看到了警告,拿著手機轉過頭。

下一秒,辦公室所有燈光同時暗了一瞬。

不是停電。

電腦仍在運作,空調仍發出低沉的嗡鳴,印表機甚至還在緩慢吐出一張報表。

但窗外的陽光,變了。

原本明亮的午後,被某種濃稠的暗紅色覆蓋。

辦公室裡逐漸安靜下來。

靠窗的人最先站起身。

「你們快看外面。」

沒有人知道是誰說的。

眾人陸續離開座位,擠向落地窗前。

呂明昊也跟著站了起來。

窗外,天樞市仍舊是那座熟悉的城市。

高架道路上的車流緩慢向前,遠處的擎天塔在樓宇間反射著光,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天空。

只有天空不再是原來的天空。

無數細密的紅色閃電,正在雲層上方無聲竄動。

它們沒有雷鳴,也沒有落向地面,只是不斷分裂、交織,像一張逐漸張開的血色蛛網,從地平線的一端一路蔓延到視野盡頭。

整座城市都被染成了紅色。

車輛仍在行駛。

行人仍在說話。

可隔著窗戶看出去,一切都像失去了聲音。

「極光?」

「哪有紅色的極光?」

「快拍啊!」

眾人紛紛拿出手機。

呂明昊也開啟相機,將鏡頭對準窗外。

手機螢幕在掠過街道與高樓時,一切都很正常。

車流、招牌、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全都清晰可見。

可當他稍微抬高手機,讓鏡頭對準那片佈滿紅色閃電的天空時,畫面驟然一黑。

沒有雜訊。

沒有雪花。

整個螢幕像是被人直接關掉,只剩下一片純粹的漆黑。

呂明昊愣了一下,將鏡頭移回辦公室。

螢幕立刻恢復。

桌椅、同事、白色燈光,全都正常出現在畫面裡。

他再次把鏡頭轉向窗外的天空。

螢幕又黑了。

「拍不到?」

陳志偉用力擦了擦鏡頭。

「我的也是黑的。」

「錄影呢?」

「一樣,什麼都沒有。」

辦公室裡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

呂明昊沒有說話。

他放下手機,再次望向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紅色閃電交織的中心,似乎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輪廓。

它懸在城市上空,邊緣模糊,內部比周圍的天空更加深沉。

像一隻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

又像一個倒映在天空中的巨大洞口。

呂明昊下意識向前靠近了一步。

那一瞬間,所有紅雷同時停滯。

短短不到一秒,整片天空彷彿凝固了。

他清楚看見,那個圓形輪廓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手機突然從掌中傳來一陣刺痛。

呂明昊低頭看去。

指南針程式不知何時自行開啟。

螢幕上的指針沒有朝向北方。

它正顫抖著,死死指向東方。

下一刻,紅雷重新開始竄動。

辦公室裡的時鐘,剛好跳到下午一點零五分。

主管也在同一時間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手裡依舊拿著那只用了七年的深藍色保溫杯。

和過去每一天一樣。

分秒不差。

「都站著做什麼?」

方主管先是皺眉,隨即看見窗外那片佈滿紅雷的天空,整個人也愣在原地。

呂明昊看著他,心裡那股不安稍微淡了一些。

至少這件事沒有改變。

主管仍在一點零五分走出辦公室。仍拿著那公司送的保溫杯。仍用同樣的語氣,問出同一句話。

呂明昊下意識又朝著紅雷的天空撇了一眼,隨後習慣性的拿起手機看時間

按照往常,現在應該是一點零七分左右。

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三分鐘。

足夠他去趟洗手間,回來後倒杯水,再把上午沒做完的報表叫出來。

一點十分,準時開工。

可手機螢幕亮起時,顯示的時間卻是——

下午一點十一分。

呂明昊怔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重新按熄螢幕,又再次點亮。

一點十一分。

牆上的時鐘也是一點十一分。

電腦右下角,同樣顯示著十三點十一分。

辦公室裡已經有人陸續回到座位,主管也拿著保溫杯走向茶水間,一切自然得彷彿午休早已結束。

可呂明昊很確定,主管才剛在一點零五分走出辦公室。

他也只朝天空看了一眼。

前後應該不過幾秒。

那消失的幾分鐘去了哪裡?

呂明昊努力回想,腦中卻沒有任何印象。

沒有聲音,沒有畫面,也沒有曾經等待過的感覺。

那幾分鐘不像是過得太快。

更像是從他的時間裡,被人無聲無息地剪掉了。

「來來來,先看我這邊,聽我說…」

方主管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按照平常的流程,方主管接下來應該先提醒大家午休已經結束,再催促幾份進度落後的報表,順便暗示今晚可能還要留下來加班。

但今天,他握著那只深藍色保溫杯,視線不時飄向窗外,遲疑了好幾秒才繼續開口。

「剛才行政那邊發了通知,今天不用加班。」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志偉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主管,你是說……今天六點可以走?」

「對,六點準時下班。」

方主管皺著眉,又補充道:

「外面的交通和通訊可能會受影響,大家下班後盡快回家。路上不要逗留,有什麼狀況就注意官方通知。」

如果是平時,聽見不用加班,辦公室裡早就響起歡呼了。

可此刻眾人只是彼此對視,沒有人真的笑得出來。

連方主管都主動讓他們準時下班,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呂明昊看了一眼窗外。

紅色閃電依然在天穹之上無聲竄動,彷彿覆蓋整座城市的血色脈絡。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下午一點十二分。

這一次,時間正常往前跳動。

一點十三分。

一點十四分。

沒有再發生任何異常。

可那段消失的時間,仍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他的腦海裡。

沒過多久,眾人陸續回到自己的位置。

螢幕上的報表依然停留在原來的頁面,游標在空白欄位裡規律閃爍。

但幾乎沒有人能真正把注意力放回工作。

有人反覆刷新新聞,有人偷偷和家人傳訊息,也有人把手機擺在桌面上,持續錄製窗外的黑畫面,彷彿只要錄得夠久,總能留下某些證據。

下午二點零八分,窗外忽然亮了一些。

最先察覺的是坐在窗邊的劉姐。

「是不是變淡了?」

眾人再次朝窗外望去。

那些覆蓋天空的紅色閃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沒有雷鳴,沒有爆炸,也沒有任何預兆。

它們就像出現時一樣毫無道理。

先是遠處地平線上的紅光逐漸熄滅,接著籠罩城市上空的雷網一條條隱入雲層。

前後不到兩分鐘,整片天空便恢復成原本的灰藍色。

午後陽光重新穿過落地窗,灑進辦公室。

街上的車流還在行駛。

遠處的擎天塔依舊矗立在原來的位置。

一切看上去都沒有改變。

彷彿剛才那場覆蓋全球的紅雷,只是一場短暫而荒誕的夢。

眾人重新拿起手機,將鏡頭對準天空。

這一次,螢幕不再變黑。

雲層、陽光、遠方大樓的屋頂,全都清楚地出現在畫面裡。

方主管也站在窗邊試了幾次。

他先拍天空,又把手機轉向室內,反覆確認相機已經恢復正常後,才像是終於找回主管應有的姿態,清了清喉嚨。

「氣象單位都說是特殊高空放電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的語氣沒有多少底氣。

辦公室裡也沒有多少人相信。

方主管看了看眾人,又提高了一些音量。

「好了,別一直圍在窗邊。既然已經恢復正常,手上的工作還是要處理。」

「今天是不加班,不是不用上班。」

眾人這才慢吞吞地回到座位。

鍵盤聲重新響起,卻遠不如平時密集。

每隔幾分鐘,便會有人壓低聲音討論幾句。

「我妹妹那邊也看到了,她人在南方。」

「國外也有,新聞不是說全球都出現了嗎?」

「你們的指南針恢復了嗎?」

「沒有,還在亂轉。」

「我剛才感覺真的少了一段時間,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

最後這句話讓呂明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想看清楚是誰說的。

但說話的人很快被其他議論聲蓋了過去。

下午三點半,呂明昊桌上的電話沒有響。

平常到了這個點,合作多年的宏遠商行一定會打電話過來。

打電話的都是同一個人——一位姓周的老先生。

周老先生似乎有些強迫症。無論港口那批貨有沒有新進度,他每天都會固定在下午三點半打來,問上一句:

「貨進來了沒?」

就連語氣、停頓,甚至開口前那聲清嗓子,幾乎都一模一樣。

有時呂明昊才剛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能在心裡把接下來的對話完整背上一遍。

今天卻沒有。

三點三十五分,電話依舊安靜。

三點四十分,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呂明昊拿起話筒確認了一下。

線路正常。

他又查看來電紀錄,裡面也沒有來自宏遠商行的未接電話。

這是他進公司以來,第一次到了下午三點半,沒有聽見周老先生那句固定不變的——

「貨進來了沒?」

今天整個下午,公司接到的外部電話異常的少。

平時這時段催貨、詢價、確認訂單的客戶往往會接連打來。

一通電話才剛掛斷,另一支分機便緊接著響起;有時同一名客戶上午問過一次,下午還會再打來確認,生怕自己的貨被忘在倉庫角落。

就連辦公室傳真機吐紙的聲音、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與催促聲混在一起,幾乎沒有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候。

可今天,那些平時像約好般集中湧入的電話,全都消失了。

這種不合時宜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加難以專心。

紅雷雖然已經消失,辦公室裡的議論卻沒有停過。

有人相信是太陽風暴,有人認為是軍方實驗,也有人小聲提起網路上流傳的末日預言。

每當方主管從辦公室探出頭,眾人便暫時安靜。

等他轉身回去,聲音又重新響起。

下午四點十六分,公司玻璃門外出現一道陌生又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四十歲左右,穿著整齊的灰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只黑色公事包,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前台看見他後,立刻站了起來。

「李會計師?」

呂明昊也認出了對方。

李偉,總公司財務部的會計師。

他偶爾會來分點查帳或盤點資產,但通常都會提前幾天通知,也很少單獨出現。

方主管聽見聲音,很快便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看見李偉時並不意外,只是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不是說五點半左右才到嗎?」

「事情提早處理完了。」

李偉朝辦公區看了一眼。

「而且這件事,還是早點談比較好。」

方主管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中午紅雷出現前,李偉便打電話過來,說下午會親自到分點一趟,並特別交代他今天不要安排員工加班。

正因如此,方主管才會一反常態,提前宣布今天六點準時下班。

只是李偉在電話裡沒有說明原因。

他先前確實聽到過一些風聲。

總公司近期準備調整營運方向,幾個效益不如預期的項目可能會被縮減,部分分點也可能因此減少人員。

他沒想到對方比約好的時間提早了一個多小時出現,神情還如此凝重。

「進去說吧。」

方主管看見他的神情,臉上的疑惑慢慢沉了下來。

兩人走進辦公室後,房門很快關上,內側的百葉窗也被拉了下來。

辦公區裡的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

陳志偉朝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

「總公司的會計師怎麼突然跑來了?」

「可能帳務有問題吧。」劉姐說。

「看這樣子,不太像」

沒有人知道答案。

主管辦公室內,李偉把黑色公事包放到桌上,取出一疊文件,推到方主管面前。

「總公司另外幾個項目出了問題。」

方主管低頭翻了兩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資金缺口比原先預估得大。幾筆款項收不回來,銀行也不願意繼續展延,董事會決定收縮規模,先把部分非核心業務整併回總公司。」

方主管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所以呢?」

李偉沉默了一下。

「這個分點在計畫性裁撤的名單裡。」

方主管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沒聽懂那句話。

隨後,他把文件重重摔回桌上。

「裁撤?」

他的表情很震驚,聲音卻刻意的壓低。

「我們這裡哪裡出了問題?」

方主管站起身,把文件重重放回桌面。

「這裡確實是老分點,也早就不是公司關注的核心項目了,這些我都知道。」

「但我們每年的業績都中規中矩,沒有虧損,帳目也沒出過問題。這裡還維持著一批合作十幾二十年的老客戶,每個月該交的數字,我們哪一次少過?」

他指著文件,越說越氣。

「其他項目把錢燒完了,現在就回頭砍我們?」

李偉沒有反駁,只是等他把話說完。

方主管卻越說越氣。

「當初公司缺人,是誰一個個跑出去找客戶?」

「這附近還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是誰把這個點撐起來的?」

「總公司現在一句不是核心,就要把這裡收掉?」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保溫杯晃了一下。

「這算什麼道理?」

李偉嘆了一口氣。

「老方,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董事會考慮的是資金配置。這個點規模不大,業務也能併回總公司,從數字上來看,裁撤後能省下不少固定成本。」

「還有這塊地。這裡的位置這幾年漲得很快,附近又準備進行新一輪開發。已經有其他公司主動接觸總公司,開出的價格不低。」

「董事會現在正缺資金。」

「把分點收掉,再把土地和建物出售,能一次補上很大一部分缺口。」

「從數字上來看…這」

方主管直接打斷了他。

「不要跟我說這些,我十八歲就在這裡了。」

他指著腳下,聲音因為情緒而微微發顫。

「那時候這裡還不是什麼雲頂區,外面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辦公室也不是現在這棟樓,就是一間下雨會漏水的舊倉庫。」

「我從搬貨開始做,後來跑業務、管倉庫、帶新人,再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現在我快五十了。」

「三十多年,一句整併,就沒了?」

李偉默默的將一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撿起來重新整理好,語氣平和的對著方主管說:

「公司沒有打算讓你走。」

方主管沒有說話。

「總公司的意思,是把你調回去。」

李偉看著他,繼續說道:

「職級不降,待遇也不會少。具體職位還在安排,但你這些年的資歷和客戶關係,公司不可能不用你,公司還是很看重你的。」

方主管臉上的怒意稍微退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椅子,伸手拿起保溫杯,卻沒有喝水。

「那外面那些人呢?」

李偉頓了頓。

「這就是我今天過來要和你談的。」

「部分業務會併回總公司,有經驗、願意調動的人,會優先安排。剩下的人……公司會按照年資和合約處理。」

「這個分點是收定了,至於要優化多少人,公司還沒正式決定,照我的預估是6成」

「總公司希望你先做一份人員評估。」

方主管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人員評估。」

「所以最後還是要我來挑。」

「哪些人能留下,哪些人得走。」

「老方——」

「外面有些人跟我十幾年了。」方主管的聲音低了下來。

「有人剛買房,有人家裡有小孩,還有人再過幾年也快退休了。」

「你要我怎麼評估?」

李偉只能勸道:

「正因為是你做,至少還能替他們多爭取一些。」

「你回到總公司後,也能繼續替這邊的人說話。能留下幾個,就多留幾個。」

方主管抬手揉了揉眉心。怒氣又退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無力感。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邊的深藍色保溫杯。

那是公司四十週年時發的紀念品,他用了七年,杯身上的標誌已經磨得有些模糊。

這個分點也和那只杯子差不多。 老了,不再新穎,也不再受總公司重視。

「董事會還沒有正式核定。」李偉說,「這件事暫時不能讓員工知道。消息一旦提前傳出去,員工、客戶和供應商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你才讓我今天不要安排加班?」

「嗯。」李偉點頭。

「我知道了。」方主管面色憂愁的說。

李偉知道現在多說什麼,老方也聽不進去了,只好默默收拾文件,提著公事包離開,臨走前只朝辦公區裡的眾人簡單點了點頭。

方主管站在門邊看著他走遠,才轉身面向眾人。

「都看什麼?」

原本偷偷注意這邊的人立刻低下頭。

方主管停頓了一下,語氣沒有平日那麼強硬。

「今天說過不加班,就不加班。」

「把手上的事情整理好,六點準時下班。」

說完,他便回到辦公室,重新關上房門。

下午五點五十分,眾人已經開始整理桌面。

這在平時幾乎不可能發生。

陳志偉關掉電腦,忍不住感嘆:

「我進公司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老方比我們更沒心思工作。」

「總公司的人過來,肯定沒什麼好事。」劉姐說。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不會是要把老方優化掉吧」

「管他的,反正今天能準時走。」

下午六點整,呂明昊關掉電腦。

沒有新的表格。

沒有臨時會議。

也沒有人在他準備離開時,突然把文件放到他的桌上。

他背起背包,跟著同事走出辦公室。

這是他入公司以來,他第一次準時下班。


而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的老方,幾個小時前,還在因那場覆蓋全球的紅雷還讓他愣在窗邊,久久說不出話。

可現在,他腦中只剩下分點裁撤、人員名單,以及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員工。

至於天空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暫時已經沒有心思在意了。


呂明昊並不知道方主管獨自留在辦公室裡想些什麼。

下午六點零三分,他跟著下班的人群走出辦公大樓。

這個時間的雲頂區,還殘留著白日的熱氣。今日的街上的人,呂明昊感覺比平時多了不少,又或許是自己從沒在這個時間點下班過吧。

有人站在路邊抬頭看著已經恢復正常的天空,有人拿著手機與親友討論下午的紅雷,也有人正在直播,對著鏡頭反覆講述相機突然失效的經過。

路口的車流混亂。導航與交通系統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幾個路口的號誌燈仍在不規則地閃爍,喇叭聲此起彼落,偶爾還能聽見駕駛搖下車窗,朝前方不耐煩地叫罵。

呂明昊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六點零七分。

平時這個時候,他大概還坐在電腦前,處理方主管臨時丟下來的表格。

距離那班每天固定搭乘的地鐵,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今天他難得能慢下來,好好地看這座城市

從公司到地鐵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只是平日的他總是低著頭,腳步很快。

早上趕著打卡,晚上趕著搭車。

路旁有什麼店、栽了什麼樹,對他而言不過是匆匆掠過的背景。

今天難得不用趕。

他的步伐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路過公車站前,看到幾名學生,興奮地討論下午的景象。

「我跟你說,我拍的時候整個畫面真的全黑了。」

「我也是啊,我媽還以為我手機壞了。」

「網路上不是有人說,是外星人干擾嗎?」

「少來了,專家都說是特殊放電。」

「專家以前還說……」

呂明昊沒有停下,只是隨意聽了幾句。

街道依舊喧鬧。

店家的電子招牌依舊閃爍。

路邊有人牽著狗,有人提著剛買的晚餐,也有人站在便利商店外抽菸。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太大差別。

可他又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那種感覺很模糊。

像是房間裡某件每天都會看見的家具,被人悄悄移動了幾公分。乍看之下一切如常,卻總有一股說不出的不協調。

走著走著呂明昊的視線餘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停下來,轉頭看向路旁的花圃。

矮樹、碎石、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

呂明昊正準備繼續往前,那道微弱的紫光又亮了一下。

這次他看清楚了。

光芒來自花圃邊緣,一道不起眼的水泥縫裡。

那裡生長著一株不到手掌高的小草。

它的葉片呈現深紫近黑的顏色,從中心一圈圈向外旋轉生長,形成近乎規則的螺旋。

每片葉子的邊緣,都泛著極淡的藍紫色光芒。

那道光非常微弱。

若是在正午的陽光下,或許根本不會被人注意。此刻天色逐漸暗下來,它才從周圍普通的草木間顯露出來。

呂明昊站在花圃旁,看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以前就在這裡嗎?

他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這條路。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四年下來,少說也走過上千遍。

可他對這株草完全沒有印象。

還是說,它其實一直長在這裡,只是他平時總忙著趕車,根本沒有低頭看過?

呂明昊無法確定。

他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那株深紫色的螺旋草。

葉片表面沒有明顯的葉脈,反而像覆著一層極薄的晶體。微弱的光芒沿著螺旋狀的紋路緩緩流動,最後匯聚到植物中心,再逐漸黯淡。

幾秒後,又重新亮起。

像是在呼吸。

一名提著購物袋的中年婦人從旁邊經過,看見呂明昊蹲在花圃前,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呂明昊指著那株草,忍不住問道:

「不好意思,妳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

婦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草啊。」

「我是說這株紫色的。」

「不就是路邊的草嗎?」

婦人的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她沒有多作停留,提著袋子繼續往前走。

呂明昊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向那株螺旋草。

紫色。

發光。

葉片還長成如此特別又有規則的形狀。

無論怎麼看,都不該只是普通的路邊野草。

可那名婦人明明看見了,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呂明昊拿出手機,開啟相機。

鏡頭對準花圃時,碎石、泥土與周圍的植物都清晰地出現在螢幕中。

只有那株深紫色螺旋草的位置,模糊成了一團晃動的暗影。

他皺起眉頭,重新對焦。

畫面短暫清晰了一瞬,又立刻模糊。

像是鏡頭無法辨認那裡究竟存在著什麼。

下午的紅雷也是這樣。

肉眼可以看見。

相機卻拍不下來。

呂明昊放下手機,再次打量周圍。

路人行色匆匆。

不遠處的孩童追著一顆滾到路邊的球,年輕情侶靠在河堤旁說笑,一名老人坐在長椅上滑著手機。

沒有任何人注意那株草。

整座城市仍按照原來的方式運轉。

至少看上去如此。

呂明昊伸出手,緩緩靠近螺旋草的葉片。

指尖尚未真正碰到,一股細微的涼意便從葉片間散發出來。

那股氣息並不冰冷,反而讓人感到異常舒適。

就像炎熱的夏日裡,忽然有一縷清風吹過。

他一整天下來的疲憊,似乎都因此減輕了一些。

呂明昊的手停在半空中。

遠處的城市依舊喧鬧。

車流、廣播、人聲,全都與往常一樣。

可看著眼前這株不知何時出現的發光植物,他心中那股模糊的異樣感,突然變得清晰了許多。

或許不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

或許,這株草真的從未存在過。

呂明昊又在花圃前站了很久。

直到身旁又有幾名路人經過,他才重新低下頭,看向那株生長在水泥縫裡的深紫色小草。

葉片上的微光仍在緩慢流動。

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第1日 19:22] [地點:東龍國,天樞市,呂明昊的套房]

呂明昊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洗完澡後,他沒有開房間的主燈,只留下書桌上的檯燈。

暖黃色的燈光照亮桌面一角,也照見了那株被他從路邊帶回來的深紫色螺旋草。

他在回家的路上順手買了一個小花盆,又從樓下花圃邊取了些鬆土,將它重新種了進去。

此刻,那株草安靜地擺在書桌上。

深紫色的葉片層層盤旋,邊緣泛著極淡的藍紫色微光。

呂明昊剛洗完澡,躺在床上滑著手機。

網路上的熱門話題幾乎全被下午的紅雷佔據。

有人上傳無法拍到天空的黑色影片,有人聲稱自己失去了幾分鐘記憶,也有人發現指南針始終指向東方。

官方只將一切解釋為罕見的高空放電與地磁擾動。

呂明昊看了片刻,轉頭望向書桌。他又試著拍了幾次。

照片裡,花盆和桌面都十分清晰,螺旋草所在的位置卻始終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紫色光影。

或許只是某種罕見的植物。

呂明昊試著這樣說服自己,卻連自己都覺得牽強。

但既然想不出答案,他也沒有繼續鑽牛角尖。

反正明天醒來,他大概仍會搭上同一班地鐵,回到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如果不是書桌上多了這株草,今天發生的一切,幾乎像一場夢。

呂明昊收回目光,繼續滑動手機。

檯燈下,螺旋草最內側的嫩葉悄然舒展。

房間裡沒有風。

它卻朝著床的方向,輕輕偏了一下。



文章轉載或引用,請先告知並保留原文出處與連結!!(單純分享或非營利的只需保留原文出處,不用告知)

原文連結:
https://blog.aidec.tw/post/ling-huan-ch01
若有業務合作需求,可寫信至: [email protected]
創業、網站經營相關內容未來將發布在 小易創業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