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 第1日 14:08][地點:白淵大陸,白淵極點站]
呼嘯的極地寒風夾雜著碎冰,狠狠拍打著觀測站厚重的防寒牆壁,發出彷彿巨獸喘息般的低沉轟鳴。
觀測室內,物理學家艾斯·索恩博士死死盯著桌上的精密地磁儀
指針正在瘋狂顫動。
幾分鐘前,它還穩穩指向地磁北方。
此刻儀器上的指針像個喝醉酒的瘋子一樣,毫無規則的瘋狂亂轉,完全無視了地磁應有的方向。
在一陣劇烈的顫抖後,現在指針執拗且死寂地指向了東方。
艾斯猛地拍了一下儀器外殼。又大聲怒吼著
「備用機!」
一旁的研究助理立刻啟動第二套地磁儀。指針旋轉數圈,同樣停在東方。
「再換!」
助理又去搬來第三套機械羅盤。也依然指向著東方。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艾斯喃喃自語,他的鬍子上因為急促的呼吸結了一層薄冰,但他完全感覺不到寒冷,只有一股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的恐慌。
作為全球研究地磁場的頂尖權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某個零件鬆脫,也不是儀器故障。出問題的是這個星球本身。
他抬起頭,看向觀測站外。透過厚厚的防寒玻璃,極地原本純白的天穹,此刻同樣被那種不祥的、覆蓋全球的赤雷籠罩。那暗紅色的光芒在冰原上折射,像極了魔鬼睜開的眼睛,正冷冷凝視著這片白色大陸上渺小的人類。
「艾斯博士!」
一名助手神色慌張地撞開實驗室的門,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通訊電報。「接到聯合總部最高級別的緊急通訊!」
「他們怎麼說?其他觀測站的數據呢?」艾斯猛地轉過身。
「總部說……」助手嚥了一口唾沫,眼神閃躲
「念。」艾斯爆脾氣指著助手。
「即刻關閉所有對外數據接口,停止向民間研究機構及合作院校傳送觀測資料。全部原始記錄,轉入最高保密級別封存…」
助手沉默了一下。
「繼續說!!」艾斯的臉都快貼在助手臉上了。
「總部將這次事件統一認定為強烈太陽活動引發的短暫地磁擾動。」
「所有觀測站必須按照備用校準協議,排除異常數值,重新生成一份校正後的『正常』數據,作為這段時間的公開觀測記錄。」
「正常數據?正常數據!?」艾斯像著魔般的重複這句話。
隨即又不可遏制地咆哮起來,一把揪住助手的衣領:「你告訴我這他媽的哪裡正常了?我們的星球正在發生我們無法理解的異變!指南針指著東方!天空像是在流血!他們現在要我們偽造數據?!」
助手臉色慘白,壓低聲音說:「總部的理由是避免引發全球性恐慌。」
艾斯頹然地鬆開手,跌坐在椅子上。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一道來自最高層的封口令。
「就這樣吧~按照命令製作公開版本。」艾斯突然異常的冷靜地說,跟剛剛簡直判若兩人。
艾斯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另外,把原始數據額外備份一份,不要上交」
「博士,這違反規定…」
「規定…連數據都要造假,還在跟我說什麼破規定」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這些真正的數據。」
「到那時,至少不能讓全世界只剩下他們編出來的謊言。」
世界各國的高層,在面對這種完全超出人類認知、甚至可能摧毀現代科學體系的異象時,默契地選擇了最古老,也最愚蠢的應對方式——掩蓋。
[異變 第1日 19:22][全球各大社群網路]
掩蓋的手段,在某種程度上是奏效的。
紅雷消失後,相關訊息迅速佔據了世界各地的新聞與社群平台。驚魂未定的人們立刻湧向網路,試圖為這荒誕的一天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各國官方媒體口徑一致,將其歸咎於「百年一遇的罕見高空大氣放電與日冕物質拋射疊加現象」。新聞節目裡,穿著西裝的氣象專家與物理學者輪番上陣,用一套套艱澀難懂的專有名詞安撫大眾。
「請民眾放心,這只是一場光學奇觀,對人體與日常生活沒有任何實質影響。明天的太陽依然會照常升起。」
大部分人相信了。或者說,大部分人「選擇」去相信。畢竟明天還要付房租,還要還車貸,比起世界末日,老闆明天要的報表才是更真實的威脅。
也不知道怎麼的,今天又「正好」有多起流量明星爆出婚外情、陰陽合同、酒駕...等負面消息,很快的人們的注意力便轉向到這些博人眼球的話題上。
然而,在網路的汪洋大海中,總有一些無法被「科學」解釋的角落。
一個名為「草草的凝望」的帳號,在大型影片平台上發布了一段極度搖晃的手機錄影。影片中,一望無際的蒼蒙大草原上,原本平坦的地平線突兀地塌陷,赫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黑色坑洞。坑洞的邊緣平滑無比,就像是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巨型儀器瞬間切割出來的。
貼文下方很快出現大量留言。
「這AI生成的吧?現在想紅想瘋了?」
「肯定是AI,光影都沒做好」
「地貌貼圖錯誤,地球Online伺服器卡頓啦~」
「這特效不錯啊,是準備要掉入無限城了嗎?大哥,這動漫梗也太過時了吧!」
「座標發出來,別只會拍影片。」
「這要是真的,我吃」
這段影片只存在了不到五分鐘,隨後便顯示「該內容因違反社群守則已遭移除」
與此同時,另一個論壇裡,一名來自雄鷲合眾國的用戶發出了一篇崩潰的求助文:
「救命!我發誓我沒嗑藥!我昨天只是開著我心愛的路豹SUV去金海城上班,在等紅燈的時候打了個哈欠,眼睛就閉了這麼一瞬,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人跟車已經在金鳶尾王國的首都!有人能告訴我怎麼回家嗎?我身上只有鷲盾,他們這裡不收啊!」
這篇貼文迅速被推上了熱門,底下的回應幾乎全是嘲諷。
「編故事也編得像一點,你怎麼不說你穿越到異世界當勇者了?」
「是卡車君送你穿越的嗎?報價多少?給個聯絡方式,我也想去金鳶尾刷副本!」
「穿越了還有空在這邊發廢文,趕快去送外賣肯定賺翻了。」
「這是路豹SUV的廣告嗎?」
「這台車看來有問題,我吃虧點50收」
幾分鐘後,帖子同樣遭到刪除。類似的訊息不斷出現。
一則則光怪陸離的訊息、一張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就這樣混雜在海量的日常廢文與搞笑迷因中。人們嘲笑著、質疑著,將這一切當作末日狂歡下的集體幻覺和惡作劇。
沒有人意識到,他們所熟知的那個世界,已經被悄然撕開了無數道裂口。
[異變 第15日 08:17][地點:巨蠍沙海,『一號深淵』臨時軍事禁區]
沙塵暴如同發狂的遠古巨獸,夾帶著粗糙的砂礫,瘋狂舔舐、撞擊著臨時基地的每一寸鋼鐵外牆。
上尉卡洛斯站在指揮室的防彈玻璃前,嘴裡叼著一根早已熄滅的雪茄。他沒有點火,只是透過面前那台高倍率電子望遠鏡,死死盯著十公里外那個巨大的黑色圓洞。
「十四天了」。卡洛斯在心裡默唸。自從那場被稱為「赤雷之日」的異象發生後,們這支來自雄鷲合眾國的精銳部隊就被秘密空運到這片鳥不生蛋的灼熱沙漠。
他們的任務檔案上只有簡短冷酷的兩行字:
『封鎖、觀察。禁止任何未經授權之生命體靠近一號深淵。』
那個被軍方高層暫時命名為「一號深淵」的無底大洞,直徑超過二十公里,就像是像是一個被上帝隨手在地球表面摳出來的黑點。
「上尉,三號無人機準備就緒,是否按計畫進行深淵探測?」通訊器裡,傳來操作員略帶緊張的聲音。
卡洛斯將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吐出一口夾雜著沙塵的口水。「執行。」他簡短地回答,聲音帶著沙漠特有的粗礪感。
指揮室正中央的主螢幕亮起。一架翼展達三米的軍用偵察無人機騰空而起,頂著強烈的風沙,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個巨大的黑色洞口。
指揮室裡幾十名軍官與技術人員,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沒有人敢掉以輕心。因為在過去的兩週裡,他們派出的所有探測設備,無論是造價昂貴的纜線機器人,還是軍用級的微型隱形偵察機,全都在靠近時便失去畫面,在探入洞口五米深不到的位置,遭遇了強烈的未知干擾,隨後徹底失聯。那個洞,就像一個只進不出的黑洞。
這次的三號無人機,裝載了核電池和多重信號發射器,還塗上最新研發的反干擾塗層,擁有獨立導航與自主返航系統,配備AI智能晶片,是他們目前最強的裝備。
螢幕上,各項數據跳動著。無人機順利地越過了之前所有設備失聯的臨界點。
「信號穩定,遙測數據正常。正在將鏡頭對準深淵內部。」操作員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
畫面傳了回來。
那是一片純粹的、連光線都能吞噬的虛無。探測燈打下去,光束彷彿泥牛入海,連一點反光都沒有。
「降低高度,以每秒五米的速度下降。開啟全光譜掃描。」卡洛斯冷靜地命令道。
「收到。高度下降中……50公尺……100公尺……探測不到底部。溫度正在異常升高,輻射值正在……等等,那是什麼?」
操作員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在三號無人機下探到 366 公尺的高度,就在鏡頭捕捉到洞壁上似乎有某種巨大、半透明的鱗片狀物體一閃而過的瞬間——
卡洛斯猛地湊近螢幕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還沒等任何人看清,畫面猛地一陣劇烈抖動!
「茲——茲啦——」
極其刺耳的高頻電流聲瞬間響徹整個指揮室,好幾個技術人員痛苦地捂住耳朵。
「失去控制!長官,有未知的東西抓住它了!天啊,那到底是什麼——」操作員的驚呼聲充滿了極度的恐懼,隨後戛然而止。
主螢幕上,傳回了無人機報廢前的最後一幀畫面。
即便經過了各種影像處理,那一幕依然讓指揮室裡的所有人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那不是干擾,也不是氣流。
而是一隻無法用地球生物學解釋的巨大爪子。它從黑暗的深淵壁上探出,表皮呈現出死氣沉沉的青黑色,上面佈滿了慘白色的粗大骨刺。爪子的比例大得驚人,三米寬的軍用無人機在它面前,就像是一隻被隨手捏住的蒼蠅。
卡洛斯盯著黑色螢幕,半晌沒有說話。除了外頭沙塵暴的呼嘯聲,每個人都盯著變成雪花雜訊的螢幕,冷汗浸濕了背脊。
十四天以來,他們一直把深淵當作一個危險而未知的地質現象。
如今,這個僥倖已經不存在了。
卡洛斯緩緩摘下通訊耳機,捏著雪茄的手指微微發顫。他按下了直通國防部司令部的紅色加密頻道。
「這裡是『鷹巢』。向司令部報告:確認深淵異變源性質。等級:『C級威脅』。重複一遍,是『C級威脅』。」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堅定,如同宣告判決:「深淵之下,有活物。它對我們的存在,表現出了敵意。」
[異變 第28日 12:45][地點:東龍國,天樞市]
赤雷出現後的第四週,城市表面上已經恢復正常。
世界彷彿已經將那一天的驚恐消化完畢,並迅速接受了這個「新常態」。東龍國的首都天樞市,依舊繁華喧鬧。
官方的辟謠和專家們的「科普」起到了作用。那場紅色閃電被定性為一場史無前例的「高能等離子體現象
人們照常擠地鐵上班、排隊買手搖飲、在公園裡慢跑遛狗。只是偶爾在等紅綠燈時,會下意識地抬頭看一眼天空,確認那嚇人的暗紅色沒有再次出現。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呂明昊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御飯糰,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一個月來,他身上發生了某種無法解釋的變化。
過去幾年,他的生活幾乎只剩下上班和加班。每天一早擠進辦公室,整日埋在沒完沒了的報表、郵件和客戶資料裡,忙到晚上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偶爾碰上臨時任務,更是連吃飯都只能隨便買個麵包應付。
至於運動,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
平日回到家,經常就是洗完澡,滑個手機就睡著了。有時週五回到家,就將公事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便癱在床上睡去。長年熬夜、久坐,加上三餐不定時,早就把他的身體掏空。爬幾層樓梯就會喘,肩頸和腰背更是三天兩頭痠痛,早上醒來時,常常比睡前還要疲憊。熬一天的夜,起碼要睡上個兩天才能補回來。假日基本上都是在補眠中度過的。
然而,這具早該被加班折騰得破破爛爛的身體,最近卻突然變得輕盈無比。
他的精神越來越容易集中,思緒也清晰得異常。五天前,方主管臨時丟給他一份龐雜的客戶清單,要求他隔天早上交出完整整理結果。他從上午一路忙到深夜,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期間幾乎沒有休息。
換作以前,這種程度的加班足以讓他接下來兩三天都頭昏腦脹、腰痠背痛。
可那天回家睡了一覺後,他隔天醒來非但沒有頭痛欲裂,反而精神奕奕,渾身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
更奇妙的是,他的近視也在一天天減輕。
直到一周前,他起床後忽然發現,遠處牆上的小字竟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刻,他甚至愣了好幾秒,還以為自己前一晚加班太累,忘了把隱形眼鏡摘下來。
可他到了浴室照鏡子後發現,眼睛上並沒有戴著隱形眼鏡。他的視力,是真的完全恢復了。
他也開始注意到許多過去從未留意過的細節。牆壁上細微的裂痕、樹葉背面的紋路、陽光下飄動的灰塵,甚至遠處行人衣服上褪色的印花,都清楚得有些過分。
除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樣,另一件讓呂明昊始終在意的,就是那種黑紫色螺旋草。
自從那日發現一株帶回家後,他便開始在城市各處看見相同的草。起初,他只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又見到幾株相同的草,出於好奇,便又帶回了幾株,和最早那株一起種在書桌窗邊。
自從體力與精神逐漸變好後,週末無事時,反而會到附近的公園走走,順便曬曬太陽。
也正是在這些散步途中,他開始頻繁看見那種黑紫色螺旋小草。
公園的花圃、樹根旁、人行道的裂縫,甚至牆角堆積著灰塵的地方,都能看見它們的身影。
細長的葉片上的紋路,就像一段被放大的立體DNA雙螺旋。到了夜裡,葉片上的紋路還會透出微弱的藍紫色幽光。
最初,呂明昊還覺得它們異常罕見。
可這一個月裡,他見到這種草的次數已經多得和路邊雜草沒什麼兩樣,幾乎隨處可見。
有時他自己都會產生一種錯覺—— 或許這真的只是一種普通的雜草。
但呂明昊很清楚,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他身體的變化,正是在把那些草帶回家後開始的。
精神變得集中、疲勞迅速消退,甚至連多年的近視都完全恢復。每當他長時間待在那些螺旋草附近,身體狀況似乎就會變得更好。
更詭異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它們真正的模樣。
有一次下班時,呂明昊和陳志偉一起走出公司。
經過大樓旁的花圃時,他看見裡面長著一大片黑紫色螺旋草。每片葉子上,都浮現著兩道彼此交纏的螺旋紋路。那紋路不像天然生長的葉脈,反而像微微隆起在葉面之上,隨著觀看角度改變,甚至會產生一種向葉片深處延伸的立體感。在夜晚螺旋紋路間還泛著淡淡的藍色幽光,實在很難不注意到。
呂明昊忍不住停下腳步,指著那些草問道:
「你不覺得這些草長得很奇怪嗎?」
陳志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哪裡奇怪?」
「葉子上面的紋路啊。長得像雙螺旋一樣,而且上面還會發光。」
陳志偉盯著花圃看了幾秒,隨後皺起眉頭,又轉頭看向呂明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普通的雜草嗎?」
「哪有什麼螺旋,也沒看到在發光啊。」
呂明昊沒有再問。
他很確定陳志偉看見了那些草。
只是對方眼中的螺旋草,似乎和他所看見的完全不同。
這段時間,呂明昊查遍了能找到的植物圖鑑,卻始終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品種。
呂明昊還特別詢問了一名以前在大學認識讀農學院的學弟,這學弟現在也從事著科技農業相關領域的工作。電話裡呂明昊簡單描述了一下這株植物的特徵,一聽之下學弟也對這植物感到好奇,由於相機始終拍不到黑紫草葉片上的螺旋紋路,於是約好今天,呂明昊親自帶一株去找學弟。
一開始學弟也看不出他的特別之處,在呂明昊指出紋路位置後,學弟再仔細觀察下,也能看到了細細模糊不清的螺旋紋路。但真正令學弟驚訝的,還不是這些螺旋紋路。而是這株草本身。
他翻查了大量植物資料,又仔細檢查過它的葉片、莖部與根系,最後卻連它屬於哪一類植物都無法判斷。
它的葉片上看不見正常的葉脈,表面也找不到應有的氣孔;根部沒有細小的根毛,甚至不像是用來吸收水分與養分的構造。
可即使被連根拔起,在沒有水分與土壤的情況下放了幾個小時,它仍然沒有絲毫枯萎。
葉片依舊柔韌,甚至還在極其緩慢地生長。
學弟盯著桌上的黑紫色小草看了很久,最後才低聲說道:
「學長,這東西看起來像草……」
他停頓了一下,神情逐漸變得凝重。
「但它根本不符合我對植物的認知。」
呂明昊聽到這句話,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草被他帶回家後,他其實很少照料。
剛開始的幾天,他還會記得澆水。可後來工作一忙,常常隔了十天半個月才想起給它們澆水。有時睡前雖然有想到,但實在太累了,總會想說明天再來澆,但往往一早出門都很趕,經常就忘記了。
即便如此,它們卻始終長得很好。
葉片沒有枯黃,也沒有萎縮,甚至比剛帶回來時更加茂盛。
「我好像……很久沒替它們澆水了。」
呂明昊看著桌上的黑紫色小草,語氣有些遲疑。
學弟楊宏抬起頭。
「多久?」
「不太確定,可能兩個禮拜吧。」
楊宏低頭看了眼依舊飽滿柔韌的葉片,眉頭皺得更深了。
普通植物被連根拔起,又長時間缺乏水分,早就應該出現明顯的脫水反應。可眼前這株草不但沒有枯萎,根部末端甚至還在緩慢延伸。
楊宏沉默了一會,又把葉片湊到眼前,順著呂明昊先前指出的位置再次仔細觀察。
「你說的螺旋紋,真的有那麼清楚嗎?」
「很清楚。」
呂明昊伸手比劃了一下。
「像是浮在葉片上,又像是藏在裡面。角度改變的時候,還會有一種往深處延伸的感覺。夜晚還會發光」
楊宏又換了幾個角度,盯了許久。
「我只能看到兩條很淡的細紋。」
他瞇起眼睛。
「而且很模糊,稍微移開視線,就好像又不見了。」
呂明昊沒有說話。
他這才確定,楊宏雖然也能看見那些紋路,但兩人眼中的景象並不相同。
在他眼裡,那兩道螺旋清晰、立體,甚至泛著淡淡的幽光,在夜晚特別明顯。
楊宏看見的,卻只是若有若無的模糊細線。
「等一下。」
楊宏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起身走向實驗室內側。
「光靠肉眼看不準,我用儀器檢查一下。」
他先將葉片放到專業的放大設備下,又取下一小片組織,製成臨時切片,送進顯微鏡下觀察。
起初,楊宏還會不時調整焦距與光源。可隨著檢查繼續,他臉上的神情逐漸從疑惑變成凝重。
他換了不同倍率,又重新製作了幾份切片,甚至將莖部與根部也分別取樣。
結果卻沒有變得更加清楚。反而更加混亂。
從外觀上看,它有葉、有莖、有根,幾乎具備植物應有的所有部分。
可在顯微鏡下,沒有細胞。沒有細胞壁、細胞核,也沒有任何能被稱作組織的結構。
楊宏不斷嘗試,試圖看清構成葉片的更細微物質,可無論他怎麼調整焦距,螢幕裡始終只有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也不是設備解析度不足。
而是什麼都沒有。
彷彿被放進儀器裡的,根本不是一片真實存在的葉子。
楊宏不信邪,又重新校準了設備,拿普通植物的葉片進行對照。正常葉片的細胞、纖維與微細結構,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螢幕上。
可換回黑紫色小草後,畫面再次變得一片空無。
後續的元素與光譜檢測同樣沒有結果。
沒有任何已知元素的特徵訊號,也偵測不到構成物質應有的原子排列。精密儀器明明能確認樣本被放在檢測台上,卻無法從中讀取出任何東西。
就像那株草只存在於人的肉眼與觸覺中。
一旦試圖用儀器觀察,它便不存在了。
楊宏反覆檢查了幾次設備。結果依然一樣。
楊宏盯著桌上的黑紫色小草,久久沒有說話。
從肉眼看去,它分明就是一株植物。有葉片,有莖,也有向外延伸的根。
手指碰上去時,甚至能感受到葉片柔韌而冰涼的觸感。
可它沒有細胞,沒有組織,沒有任何生命應有的基本構成,甚至連組成物質的原子都無法被觀測。
照理來說,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是活的。
然而就在兩人眼前,葉片最內側的一道嫩芽,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向外舒展。
它沒有任何生命的構造。卻確實正在生長。
楊宏看著桌上那株安靜生長的黑紫色小草,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學長,跟我一開始的判斷一樣,這東西只是長得像草。」
「至於它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
「這東西別說不是植物。它根本不像是由物質構成的。」
從楊宏那裡離開後,呂明昊不但沒有得到答案,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一株沒有細胞、沒有組織,甚至連構成物質的原子都無法被儀器觀測到的草,究竟是怎麼存在的?
更別說,它還會生長。
回到套房後,呂明昊隨便弄了點東西填飽肚子,便將那株黑紫草擺到書桌上。
檯燈的白光落在葉片上,兩道立體的螺旋紋路清晰可見,沿著黑紫色的葉面彼此交纏。偶爾換個角度,紋路深處還會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幽光。
他就這樣坐在桌前,盯著它看了一整晚。
期間,他又試著用手機拍了幾次。結果和之前一樣。
照片裡只能看見一株輪廓模糊的黑紫色小草,葉片上的螺旋紋與幽光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了深夜,呂明昊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正準備起身去洗把臉,餘光卻忽然被花盆裡的一抹亮光吸引。那光比黑紫草平時散發的幽光明顯得多。不至於刺眼,卻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像是泥土底下藏著一小顆亮起的紫藍色燈珠。
呂明昊不自覺被吸引走向窗邊看著這盆黑紫草。黑紫草依舊安靜地生長在花盆裡,葉片上的螺旋紋路泛著淡淡幽光。可那道更明亮的光,並不是從葉片上發出的。而是從植株根部附近的土壤裡透了出來。
遲疑片刻後,他握住小草靠近根部的位置,小心地將整株草從花盆裡拔了出來。
隨著碎土簌簌落下,一抹微弱的淡紫色光芒,逐漸從根鬚深處顯露出來。
呂明昊的目光頓時凝重起來。
在小草根部緊密纏繞的泥垢中,赫然夾著一小塊只有米粒大小的半透明顆粒。
它看起來像是一顆未經打磨的水晶,內部卻沒有任何雜質。淡淡的紫藍色光芒在其中緩慢流動,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呂明昊盯著它看了許久。
他很確定,上午楊宏檢查根部時,並沒有發現這個東西。
當時楊宏甚至將泥土清理乾淨,仔細觀察過根系。若根部早就纏著這麼一顆會發光的晶體,不可能注意不到。
難道是回來後才長出來的?
呂明昊遲疑片刻,伸手撥開纏繞在晶體周圍的細根,將那顆水晶般的顆粒取了下來。
晶體落入掌心的剎那,他只感覺到一絲微涼。
可當他用拇指與食指將它捏起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突然從指尖湧入。
呂明昊的身體猛地一顫。那感覺不像普通的寒意。
更像是一道極其細微的電流,沿著手指鑽入體內,順著手臂迅速流向胸口,隨後又在一瞬間散入四肢百骸。
沒有疼痛,也沒有麻痺。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
就像在炎熱的沙漠中乾渴了數日,終於喝下一口冰涼清澈的泉水;又像是積壓在身體深處多年的疲憊,在那股清流經過的瞬間被徹底沖散。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深沉。大腦也在剎那間清明到了極點。
窗外車輛駛過的聲音、牆內水管流動的細響,甚至桌面上細小灰塵的輪廓,都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呂明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清涼的氣息在體內緩緩流動。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舒坦。
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彷彿直到這一刻,他的身體才真正從長久的乾渴中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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