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 第28日 23:47][地點：東龍國，天樞市，呂明昊的套房]

那股清涼的氣息在體內流轉了許久，才逐漸淡去。

呂明昊緩緩睜開眼睛。

房間還是原來的房間。

桌上的檯燈、窗外來往的車流、堆在牆角尚未清洗的衣服，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他的感官卻像是被重新擦拭過一遍。

他低頭看向掌心。

那顆米粒大小的半透明晶體依舊躺在手中，只是內部流動的光芒，似乎比剛才黯淡了不少。

呂明昊沒有再繼續觸碰，而是找來一個透明的小藥瓶，小心翼翼地將晶體放了進去。

直到旋緊瓶蓋後，他的目光才落向窗邊另外幾盆黑紫草。

既然這株草的根部能長出晶體，那其他的呢？

他立刻搬來另一盆，抓住其中一株黑紫草靠近根部的位置，將它連根拔了出來。

泥土簌簌落下。

呂明昊仔細撥開纏繞在一起的根鬚，幾乎將每一條細根都檢查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

他不死心，又拔出第三株。

依舊沒有。

第四株、第五株……

直到窗邊的泥土被他弄得滿桌都是，也沒再找到第二顆相同的晶體。

呂明昊看著桌上東倒西歪的黑紫草，眉頭越皺越深。

不是每一株都會長出晶體。

又或者，那顆東西並不是黑紫草本身長出來的，而是根系從周圍吸收了某種東西，最後才凝聚成晶體？又或者還沒到時間？

他不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上午楊宏檢查這株草時，根部還沒有那顆晶體。

今天他特地請了一天特休，親自帶著黑紫草去找楊宏。對方不但清理過根部的泥土，還使用了多種專業儀器進行觀察。

若那顆晶體當時就存在，楊宏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也就是說，它很可能是在離開實驗室之後，才出現在根部的。

呂明昊看向藥瓶裡那顆逐漸黯淡的晶體。

楊宏不但沒有替他解開黑紫草的謎團，反而證明了這東西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生命的基本構造。

而現在，它又在短短幾個小時內，長出了一顆能夠影響人體的晶體。

疑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多了。

但至少，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值得繼續追查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呂明昊幾乎將所有空閒時間都用在了黑紫草上。

上下班途中，只要看見黑紫草，他便會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葉片上的雙螺旋紋路。

有時遇到紋路特別清晰的，他還會連根挖走，帶回套房。

短短幾天，原本狹小的窗台便被大大小小的花盆塞滿。

放不下的，他就種進塑膠杯、保鮮盒，甚至吃完泡麵後洗乾淨的紙碗裡。

為了方便觀察根部，他還特地買了數十個透明杯子，嘗試將部分黑紫草直接種在水中。

結果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黑紫草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生長在什麼地方。

無論是泥土、自來水，還是什麼都沒有的空玻璃杯，只要將它放進去，它便能繼續生長。

沒有土壤時，它的根鬚會懸在空氣中。

沒有水分時，葉片也不會枯萎。

那些被種在水裡的黑紫草，同樣沒有吸收水分。幾天下來，透明杯中的水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呂明昊甚至拿打火機試過。

橘紅色的火焰貼上葉片時，預想中的燃燒並沒有發生。

沒有焦痕，沒有煙霧，也聞不到任何燒焦的味道。

火焰就這樣從葉片上穿了過去。

不是火焰繞開了葉片，也不是黑紫草承受住了高溫。

而是直接穿透。

那一幕極其怪異，彷彿火焰與黑紫草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只是從他的視角看來，兩者恰好重疊在了一起。

可當呂明昊伸手觸碰時，指尖依然能感受到葉片冰涼柔韌的觸感。

它可以被觸摸，可以被拔起，也會生長。

但它不需要陽光、水分與土壤，不會被火焰灼傷，專業儀器甚至觀測不到構成它的細胞與物質。

從肉眼看去，它分明就是一株植物。

可除去外形，它幾乎不具備任何已知生命應有的特徵。

呂明昊找不到解釋，只能將每一次觀察到的結果全部記錄下來。

黑色筆記本上，漸漸寫滿了一行行細小的文字。

觀察紀錄，第四日。

七號樣本，水培三日，水位無明顯變化，根部增長約三毫米。

九號樣本，離土四日，無枯萎現象。

十二號樣本，火焰直接穿透葉片，表面溫度無明顯變化。

十五號樣本根部出現發光晶體，為目前第二株產生晶體的樣本。

第二顆發光晶體出現時，呂明昊整晚都沒有睡。

透過透明杯壁，他親眼看見一個細小的紫藍色光點，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幾條根鬚之間。

那裡原本什麼都沒有。沒有新生的根芽，也沒有任何能夠包裹晶體的組織。那個光點就這麼懸在根鬚中央，像是憑空冒了出來。

隨著時間過去，周圍的根鬚開始緩慢地朝光點靠攏，卻沒有真正接觸到它，只是環繞在四周。

紫藍色的光芒一點點凝聚、增強。

最初只是一粒針尖大小的光點，接著逐漸有了半透明的輪廓，最後在呂明昊眼前，凝結成一顆米粒大小的晶體。

整個過程看起來就像植物結果。只不過這顆「果實」並不生長在枝葉上，也不是由植物本身孕育而出。

它是憑空結在根部之間的。

之後的幾天裡，又有三株黑紫草先後以相同的方式，凝聚出了晶體。

但更多的黑紫草始終毫無變化。

呂明昊將所有樣本依照採集地點、葉片大小、螺旋紋路與發光強度逐一分類，經過反覆比對，終於發現了某種規律。

會長出晶體的黑紫草，葉片上的雙螺旋紋路，都比其他植株更加完整，螺旋紋路斷痕少、發出的光比較紫一些，且螺旋紋路偏左，偏左的角度越大，越容易長出晶體，長出的晶體越大顆。

尤其在接近葉片根部的位置，兩道彼此纏繞的紋路會多出一次極其細微的交疊，形成一個很特殊的圖案。那個特徵並不明顯。若不是他的視力早在一週前完全恢復，甚至變得遠比常人敏銳，恐怕根本無法察覺其中的差異。

呂明昊暫時將這類植株標記為「結晶型」。

而其他黑紫草，則被他標記為「普通型」。

這個稱呼其實有些可笑。

畢竟無論怎麼看，這些東西都和「普通」兩個字毫無關係。

[異變 第34日 16:50][地點：東龍國，天樞市，雲頂區老分點]

雲頂區分點營運的最後一天，辦公室裡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忙碌。

前幾日，方主管已經陸續找所有人談過。誰會調往其他部門、誰會接受資遣、補償如何計算，基本上都已經確定下來。

幾名平時關係不錯的同事聚在一起，低聲交換著之後的打算。有人已經約好了面試，有人準備先休息一陣，也有人直到現在仍沒有找到下一份工作。

下午四點五十分，所有員工的信箱同時收到了一封來自總部的正式通知。

由於營運調整與資源整併，雲頂區分點即日起停止營運。

現有客戶、帳務與業務資料，將全數移交總部接手。

辦公室裡沒有太大的反應。

有人掃了一眼便關掉郵件，有人低聲罵了幾句，也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位置上。

這封通知並沒有帶來任何新的消息。

它只是替這間分點，正式畫上了句點。

呂明昊安靜地看著螢幕。

他早在十天前，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在那之前一天，方主管臨時丟給他一份極其龐雜的客戶資料，要求他在隔天早上之前，整理出完整的客戶名單、往來紀錄與後續聯絡事項。

呂明昊從上午一路忙到深夜，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期間幾乎沒有休息。

隔天上午，他將整理好的資料交給方主管。

方主管只是大致翻了幾頁，確認內容沒有問題後，便讓他先回去工作。

直到其他同事陸續下班，方主管才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明昊，你進來一下。」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方主管沉默了許久，才疲憊地開口：

「公司確定要收掉這個分點了。」

那一刻，呂明昊才明白，自己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整理出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年度客戶資料。

而是一份完整的交接清單。

公司早在半個多月前，便正式做出了裁撤分點的決定。

方主管曾多次向總部據理力爭，提出縮減規模、壓低成本，甚至由自己承擔部分營運責任等方案。

但沒有任何用處。

分點所在的土地與建築已經有了新的買家。與其繼續維持這間收益普通的老分點，公司顯然更願意將資產變現。

方主管為此和總部爭了很久。

最後，大部分年資較深的員工都被他想辦法保了下來，有的調往總部，有的轉去鄰近部門，至少不必立刻面臨失業。

真正讓他遲遲無法決定的，只有呂明昊與陳志偉。

方主管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跟志偉，照公司的說法，兩個都可以留下。」

呂明昊抬起頭。

方主管的語氣卻沒有半點輕鬆。

「但總部只願意收一個人。」

「另一個，要調去西川。」

呂明昊眉頭微微皺起。

西川位於東龍國最西部，而天樞市幾乎坐落在國土最東端。

兩地之間橫跨了大半個國家。

那已經不是通勤距離的問題，而是必須離開天樞市，徹底搬到一座陌生城市重新生活。

所謂兩個人都能留下，只是公司擺在明面上的說法。

實際上，總部的位置只有一個。

另一個人若不願遠赴西川，最後仍然只能接受資遣。

方主管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都快滿三十了。」

「總公司嫌你們不夠年輕，覺得培養價值有限；可論年資，你們又還沒老到能讓他們毫不猶豫地留下。」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說白了，就是卡在一個最尷尬的位置。」

呂明昊沒有說話。

方主管看著他，繼續說道：

「論能力，你比志偉強。客戶熟悉度、臨時應變、資料整理，你都比他穩。」

「要是只看工作表現，我會把總部的名額留給你。」

他停頓了一下。

「但志偉的情況，你也知道。他有房貸，孩子才剛上幼兒園。他老婆前陣子又辭了工作，現在全家幾乎都靠他的薪水。」

方主管拿起桌上的調動名單，卻始終沒有落筆。

「你們兩個，我是真的都想保。」

「可總部的位置只有一個。」

「總部那邊的意思，是比較傾向把名額留給志偉。認為你是外地來天樞工作的，又沒有在這裡成家。總部覺得你未必會一直留在天樞，就算把你調去西川，接受的可能性也比志偉高。」

他將名單推到呂明昊面前。

「當然~ 最終的名單由我上報的這份為準。總公司只是給個建議」

「你和志偉平時也熟，所以這件事，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再決定這個名額到底給誰。」

「說吧~ 說說看你的想法」

照理來說，現在的呂明昊心理應該會很掙扎，畢竟現在外面工作不好找，但陳志偉的壓力確實比自己大很多，要照顧父母還要照顧妻兒，有房貸、車貸要還。而且聽說他老婆其實是被辭退的，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工作…

可呂明昊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卻不是工作。

而是窗邊那幾株黑紫草。

一週前，他的近視徹底完全恢復，甚至還比常人要好上許多。

多年積累的疲憊正在消失，體力與精神變得越來越好。那幾株被他帶回家的黑紫草，則每到深夜便會散發出淡淡的幽光。

那時他還不知道根部會長出晶體。

也不知道那些草甚至不具備正常生命的基本構造。

可他的注意力，早已不知不覺從報表、訂單與客戶身上，轉移到了那些黑紫色的葉片上。

「把名額給志偉吧。」

方主管明顯愣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現在工作不好找，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

呂明昊快速盤算一下，自己一個人住，暫時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公司也會依照年資支付一筆N+1的資遣補償，自己這些年也存了一筆小錢，省著點用，足夠他支撐一段時間。

這些理由都很充分。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讓他這麼快做出決定的，並不只是這些。

他想知道那些黑紫草究竟是什麼。

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變化，是否真的與它們有關。

「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

呂明昊再次說道：

「名額就留給志偉吧。」

方主管看著他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回憶到此中斷。

呂明昊關掉螢幕上的正式通知，起身走進方主管的辦公室，簽完最後幾份資遣文件。

離開分點前，陳志偉特地追了出來。

他顯然已經從方主管那裡知道了事情的經過，表情有些複雜。

「明昊，方主管剛才跟我說了……」

「謝了。」

呂明昊笑了笑。

「有什麼好謝的？本來就是主管決定的。」

陳志偉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在總部穩定下來，請你吃飯。」

「好啊。」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在分點門口分開。

呂明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工作多年的老舊建築。

照理來說，他應該失落，應該焦慮。

可他心裡異常平靜。

這種反應，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丟掉一份做了好幾年的工作，理應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草為什麼能長出發光晶體，又為什麼只有一部分能夠結晶。

甚至想到從明天開始不必再來上班，他心底還隱隱生出了一絲期待。

他終於不必再將大半時間消耗在報表與客戶名單上了。

他可以去更多地方。

收集更多黑紫草。

[異變 第42日 00:13][地點：東龍國，天樞市，呂明昊的套房]

離開公司後，呂明昊除了研究黑紫草，剩下的時間幾乎全泡在了網路上。

紅雷過後，官方對異常訊息的管控明顯變得更加嚴密。

深淵、空間錯位、不明生物、異常植物……

相關貼文往往才出現幾分鐘，便遭到刪除。發布者的帳號有時也會跟著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封鎖得越嚴密，呂明昊越確信，事情遠比官方公布的更加嚴重。

透過幾個已被刪除貼文留下的備份連結，他最終進入了一個名為「守望者」的隱密論壇。

這是一個由世界各地「不安者」組成的社群。

裡面的人不會像普通網友那樣，看見怪事便嘲笑是人工智慧生成、特效影片或譁眾取寵。

他們收集每一條被刪除的訊息，交叉比對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與目擊者證詞，試圖拼湊出紅雷之後，世界真正發生的變化。

ID「極8點觀測員」的用戶，上傳了一份被修改前的地磁數據。

資料顯示，紅雷出現後，全球多處地磁觀測設備曾同時發生異常。

指針並非短暫失靈。

而是在長達四十八小時的時間裡，持續指向東方。

官方後來公布的資料，則將這段異常全部刪除，替換成了過去三十天的平均值。

ID「沙海之蠍」匿名發布了一張極其模糊的照片。

照片中，黃沙與風暴之間，隱約能看見一個巨大得難以想像的黑色圓洞。洞口周圍停放著大量軍用車輛，遠方甚至能看見臨時搭建的軍事基地。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深淵裡，有東西在呼吸。

今天，一篇新的帖子被管理員置頂。

發帖人的ID是「古物」。

他自稱是東龍國某間博物館的研究人員。

各位，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件事。

館內一件塵封了三千多年的青銅禮器，從兩週前開始自行發熱。

不是受到環境溫度影響，而是從金屬內部持續升溫，像是某種活體正在進行代謝。

今天，我們使用無損檢測設備觀察它的內部結構，發現原本完整的青銅之中，正在自行生成一種從未見過的紋路。

那些紋路看起來很像集成電路，但它們不是被人刻進去的。

它們每天都在增加。

我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形容……

但這件東西，好像正在活過來。

帖子下方沒有平日常見的玩笑與質疑。

只有一條條簡短而凝重的回覆。

呂明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隨後，他轉頭望向窗邊。

狹小的套房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透明容器。

數十株黑紫草安靜地生長其中，葉片上的雙螺旋紋路散發著淡淡幽光。

其中三株的根部，正凝結著米粒大小的半透明晶體。

桌上的筆記本還停留在最新一頁。

二十三號結晶型樣本。

第二次凝結晶體。

與第一次間隔六日十七小時。

失控的地磁、深不見底的巨洞、自行改變內部構造的古代青銅器。

還有不具備任何已知物質結構，卻能生長並凝結出神祕晶體的黑紫草。

呂明昊沒有將自己的發現發布到論壇上。

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只是默默將幾篇帖子全部保存下來，又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新的標題。

紅雷後異常事件關聯紀錄。

筆尖停在紙面上。

呂明昊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

這些看似毫無關係、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異常現象，並不是彼此孤立的事件。

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只不過目前的人類，還看不見那條將一切串聯起來的線。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依舊燈火通明的城市。

街道上仍有車輛來往，便利商店依舊營業，辦公大樓裡還亮著加班的燈光。

所有人都在努力維持著過去的生活。

彷彿只要照常上班、照常消費、照常相信新聞裡的解釋，一切就從未改變。

可呂明昊已經知道了。

世界，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了。


文章轉載或引用，請先告知並保留原文出處與連結！！(單純分享或非營利的只需保留原文出處，不用告知)

原文連結:
https://blog.aidec.tw/post/ling-huan-ch03
若有業務合作需求，可寫信至： [email protected]
創業、網站經營相關內容未來將發布在 小易創業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