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 第45日 21:00][地點:蒼穹理事會,「方舟」地下指揮中心]

伊拉拉·拉凡斯揉了揉酸澀的雙眼,端起桌旁早已冷掉的濃縮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卻幾乎感覺不到了。

「方舟」位於地下六百七十米。

這裡沒有窗戶,沒有陽光,也沒有日夜之分。自動照明系統永遠維持著相同的亮度,牆上的電子時鐘,是人們判斷時間的唯一依據。

伊拉拉已經三十一個小時沒有離開指揮中心。

在她面前,一幅巨大的全息世界地圖懸浮在半空中。

十四個刺眼的紅色標記,分布在世界各處。

巨蠍沙海、北冰洋冰層、黃金內海、雲龍山脈、南境雨林……

每一個紅色標記,都代表一處已被正式編號的「深淵」。

而在這十四個紅點周圍,還密密麻麻分布著數百個黃色光點。

其中一部分集中在深淵附近。

但更多的黃色光點,卻散落在世界各地,彼此之間看不出任何明顯關聯。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宗已被確認的異常事件。

任何一宗單獨流出去,都足以動搖人類現有的科學體系。

耳邊不斷傳來各區分析員的匯報聲。

「巨蠍沙海一號深淵,C級威脅生物確認。」

「目標外觀近似蠍類,推測體長超過一百八十米。目前仍在深淵周圍活動,暫未表現出主動離開的傾向。」

「補充,地表偵測到至少六個次級生物訊號,是否為幼體尚無法確認。」

伊拉拉面前的一號深淵標記隨之展開。

無人機拍攝的畫面中,漫天黃沙遮蔽了大半視野。

一隻覆蓋著暗紅色甲殼的巨大節肢生物,正緩慢攀爬在深淵邊緣。

它僅僅露出地面的前肢,便比附近的裝甲車還要粗壯。

另一名分析員緊接著開口:

「北冰洋二號深淵,代號『維坦之喉』。」

「三小時前,深海潛航器偵測到新的生物聲紋。根據聲波回傳時間推測,目標體長可能超過兩千公尺。」

「資料庫聲紋匹配……無結果。」

「潛航器目前情況?」

「失去聯絡。」

「失聯前有回傳影像嗎?」

「沒有。最後一段聲納資料顯示,目標在七秒內跨越了至少十二公里。」

指揮中心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七秒。十二公里。

沒有人試圖計算那代表著什麼。

因為光是計算結果,就足以令人感到荒謬。

「雲龍山脈發生B級空間扭曲事件。」

另一幅影像出現在地圖旁。

那是一棟被切去大半的山間住宅。

房屋並非倒塌,也沒有爆炸或外力破壞的痕跡。

其中一半依舊完好。

另外一半,則連同地基與下方岩層一起,憑空消失。

斷面光滑得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刀刃切過。

「住宅內原有一家三口。」

「兩人失蹤,現場未發現任何生物殘留。唯一倖存者被發現時位於三公里外的森林,精神狀態已經崩潰。」

「她反覆聲稱,自己的丈夫和女兒被『牆後面的天空』帶走了。」

「目前人員已經收容,現場對外封鎖。公開說法暫定為罕見球狀閃電引發的局部地質崩塌。」

伊拉拉聽見這個解釋,手指停在操作介面上。

球狀閃電。

這個名詞在過去一個月裡,已經被使用了二十七次。

爆炸、失蹤、物質消失、建築扭曲,甚至有人聲稱自己看見死去多年的親屬從雷光中走出來。

只要實在找不到合理的自然現象,最後便全部推給球狀閃電。

伊拉拉·拉凡斯是蒼穹理事會秘密成立的「全球異常現象應對署」,代號AEGIS的首席數據分析師。

在紅雷出現之前,她負責的是全球氣候模型與大規模災害風險預測。

她曾經相信,任何異常都必然存在規律。

只要資料足夠完整、模型足夠精確,人類便能從混亂中找出答案。

但進入「方舟」之後,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卻不是尋找真相。

而是掩埋真相。

她需要將這些冰冷而瘋狂的情報,拆解、刪減、重新編排。

再將它們包裝成地震、風暴、軍事演習、集體幻覺、設備故障,或者某種百年難遇的自然災害。

每一宗異常事件,都會生成兩份報告。

一份保留真實資料,存入蒼穹理事會的最高權限資料庫。

另一份則被修飾成足以對外公布的版本,交給各國政府與新聞機構。

伊拉拉看著那些不斷閃爍的黃色光點。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分析數據。

而是在替整個世界編寫一份虛假的病歷。

「東龍國東部海域,新增一宗目擊事件。」

一個新的黃色光點出現在全息地圖上。

地點位於一座沿海漁村附近。

伊拉拉點開報告。

七名漁民聲稱於暴風雨期間,目擊到未知大型蛇形生物自海中升起,長得像傳說中的龍。

目標露出水面的部分長度,推測超過三百米。

現場共有兩段影像紀錄。

目擊者已由當地安全部門接管。

漁船定位資料、通訊紀錄與航海日誌已完成修改。

附帶的第一段影像極其模糊。

狂風與暴雨之中,一道細長的巨大黑影從海面緩緩抬起。

閃電照亮天空的瞬間,隱約能看見那東西表面覆蓋著某種層層交疊的鱗片。

黑影昂起頭顱,幾乎與雲層相接。

影像隨後劇烈晃動,只剩下漁民驚恐的尖叫。

第二段影像只持續了三秒。

畫面中,一顆巨大的眼睛在風雨後方睜開。

伊拉拉盯著那顆眼睛,沉默了許久。

「對外說法呢?」

「海上龍捲風與強烈雷暴造成的視覺誤判。」

「七名目擊者全部誤判?」

分析員停頓了一下。

「補充集體壓力反應,以及長期睡眠不足造成的幻覺。」

伊拉拉閉上眼睛。

幾秒後,她還是在公開報告的確認欄中按下了指紋。

畫面上的巨大眼睛隨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平靜而理性的氣象分析報告。

彷彿那片海域真的只出現了一場普通風暴。

「拉凡斯。」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伊拉拉轉過頭。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站在她身後,軍裝外套隨意披在肩上,眼底布滿血絲。

他是「方舟」地下指揮中心的最高負責人,也是伊拉拉的直屬上司。

奧斯蒙·雷爾將軍。

「極地白淵站的地磁原始資料洩漏了。」

伊拉拉神情微變。

「哪一份?」

「紅雷出現當日,以及之後四十八小時的完整紀錄。」

雷爾將軍揮了揮手。

另一個視窗出現在兩人面前。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匿名論壇。

頁面上,一名代號為「極8點觀測員」的用戶,上傳了一份尚未遭到修改的地磁數據。

圖表中,十幾座位於不同地區的觀測站,全部在同一時間出現劇烈偏移。

更詭異的是,所有設備最後指向的都不是北方。

而是東方。

整整四十八小時。

「來源查到了嗎?」伊拉拉問。

「沒有。對方使用了多層跳板,資料也經過重新編碼。」

「直接刪除?」

雷爾將軍搖了搖頭。

「現在刪,反而等於證明資料是真的。」

「繼續監控那個論壇,確認還有哪些內部人員在向外傳遞情報。」

伊拉拉看著畫面上一條條討論。

深淵、巨型生物、空間錯位、會自行發熱的古代器物。

那些本該被封存在最高機密資料庫中的東西,正在以殘缺、模糊的形式流入民間。

內容真假混雜。

大部分人依舊將它們當成騙局與玩笑。

但已經有人開始嘗試將這些事件串聯起來。

「封不住了。」伊拉拉低聲說道。

雷爾將軍沒有反駁。

伊拉拉轉回全息地圖,伸手調出另一組資料。

這一次出現在地圖上的,不再是黃色或紅色標記。

而是無數細小的白點。

它們遍布世界每一個有人類居住的區域。

「這是過去四十五天,各國上報的異常人體病例。」

伊拉拉將資料依照症狀分類。

不明原因的頑疾痊癒。

視力與聽力突然增強。

肌肉密度異常提升。

睡眠需求大幅降低。

體內出現無法辨識的新生組織。

以及性格驟變、暴力傾向與食人行為。

「排除誤診、藥物反應、基因疾病與資料重複後,目前仍有兩千七百四十一宗無法解釋。」

雷爾將軍看著地圖。

「和深淵的距離有關嗎?」

「沒有。」

伊拉拉放大幾處區域。

「最初我們認為,深淵可能是某種輻射源或者污染源,異常現象會由深淵向外擴散。」

「但人體變化的分布,和十四處深淵沒有任何明顯關聯。」

「有些病例出現在距離深淵數千公里之外的城市,有些甚至位於封閉島嶼和地下設施。」

雷爾將軍的神情逐漸凝重。

「其他類型的異常呢?」

伊拉拉再次切換資料。

自動發熱的古代器物。

原本已經死亡,卻重新萌芽的植物。

不符合現有生物結構的昆蟲。

局部重力異常。

短暫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未知建築。

所有資料彼此交疊,幾乎覆蓋了整幅世界地圖。

「都一樣。」

伊拉拉盯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光點。

「深淵不是唯一的源頭。」

「甚至有可能,深淵根本不是源頭。」

雷爾將軍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

伊拉拉伸手,將紅雷出現前後的全球數據變化排列在一起。

地磁、重力、生物活性、大氣電離層、深海聲波、人體代謝。

無數原本毫無關係的曲線,都在同一個時間點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移。

偏移幅度並不大。

任何單一領域的研究機構,都可能將它當成誤差。

但當所有資料被放在一起時,那條分界線清晰得令人窒息。

紅雷出現之前。

紅雷出現之後。

就像整個世界的某項基礎參數,在那一刻被悄無聲息地改寫了。

「世界本身正在發生變化。」

伊拉拉說道。

「深淵只是變化最劇烈、最直觀的地方。」

「那些怪物、空間扭曲、異常器物,還有人類身上的變化……全都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表現。」

雷爾將軍抬頭看著那十四個巨大的紅點。

「那深淵究竟是什麼?」

伊拉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無人機在深淵底部拍到的黑暗。

想起那些從黑暗深處傳出的巨大呼吸聲。

也想起部分深淵周圍,時常出現卻無法被任何設備完整記錄的陌生星空。

「裂口。」

她最終說道。

「如果整個世界正在改變,那十四處深淵,或許就是變化最先撕開的裂口。」

指揮中心內,只剩下設備運作的低沉嗡鳴。

伊拉拉看著那些不斷增加的光點,忽然問道: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雷爾將軍側過頭。

「我們每天修改資料、控制目擊者、製造假新聞。」

「可異常事件的數量還在增加。昨天是一百多宗,今天已經接近兩百宗。」

「我們不是在控制局勢。」

伊拉拉的聲音很輕。

「我們只是在替全世界的集體崩潰,爭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時間。」

雷爾將軍沉默了很久。

「時間從來都不微不足道。」

他疲憊地看著全息地圖。

「多一天,就能多轉移一批居民。」

「多一週,就可能完成一座避難設施。」

「多一個月,也許那些實驗室能找到一種有效的武器,或者至少弄清楚我們的敵人究竟是什麼。」

「要是最後什麼都找不到呢?」

雷爾將軍沒有回答。

因為他們都清楚,這同樣是一種可能。

甚至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結果。

就在這時,全息地圖突然發出一聲急促警報。

黃金內海三號深淵附近,一個新的紅色光圈開始閃爍。

大型未知目標正在上浮。

預估體積:無法計算。

伊拉拉抬起頭。

那個紅色光圈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在漆黑的海面上緩慢擴大。

裂痕已經出現。

而他們手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它重新縫合。


[異變 第53日 15:32][地點:黃金內海,三號深淵附近公海]

「拉起來!」

「快拉起來!」

漁船「海狼號」的船長尼可斯站在後甲板上,對著操作絞盤的船員大聲怒吼。

狂風捲起海水,打在他曬得黝黑的臉上。

船尾的鋼纜繃得筆直,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船長,再拉下去絞盤會斷!」

「那就換備用機!這東西比我們今年撈到的所有魚都值錢!」

半個小時前,他們的拖網勾到了一個異常沉重的物體。

聲納顯示,那東西原本位於兩千多米深的海溝邊緣。

正常情況下,以「海狼號」的設備根本不可能將它拖上來。

可那東西被漁網勾住後,卻像是主動脫離了海床,任由他們一點點拉向海面。

船員們都認為,那可能是一艘古代沉船裡的寶物。

沒有人注意到,導航設備顯示的方向早已偏離。

更沒有人知道,他們距離被各國聯合封鎖的三號深淵,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海里。

「出水了!」

一名船員興奮地喊道。

深藍色的海水下方,逐漸浮現出一片暗金色。

伴隨絞盤的轟鳴,一個長約兩米的巨大金屬箱,被拖網緩緩拉出海面。

海水沿著箱體表面滑落。

箱子沒有鎖孔,也看不見任何接縫。

表面更不存在長期沉於深海應有的鏽跡。

只有一道道如同水草般的奇異紋路,遍布整個暗金色箱體。

那些紋路並非固定不動。

它們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箱子表面流轉。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大副湊近看了一會,眼中的警惕很快便被貪婪取代。

「不管是什麼,肯定值錢。」

他從工具箱裡抽出撬棍,狠狠插向箱體邊緣。

「等等!」

尼可斯剛想阻止,撬棍已經碰上了金屬箱。

嗡——

一道低沉的震動傳遍整艘漁船。

下一刻,暗金色箱體驟然迸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

大副手中的撬棍當場脫落。

所有船員都僵在原地。

一股溫暖的氣流從藍光中湧出,穿透衣物,滲入他們的身體。

尼可斯只覺得膝蓋一陣酥麻。

那條折磨了他十幾年的舊傷,竟在幾個呼吸間停止了疼痛。

一名患有嚴重風濕的老船員愣愣地活動著手指。

原本腫脹僵硬的關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靈活。

「神蹟……」

有人喃喃自語。

箱子表面的紋路逐漸亮起。

一條接著一條,如同沉睡多年的血管重新開始流動。

清脆悅耳的聲響從箱體內部傳出。

像是無數細小的風鈴,在遙遠的地方同時搖動。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沒有人注意到,漁船周圍的海水正在變黑。

那並不是海水本身改變了顏色。

而是有某種無比龐大的東西,正在他們下方緩緩上浮,遮住了從海面照入深處的所有光線。

船上的聲納忽然發出刺耳警報。

螢幕上,代表海底的輪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占據整個探測範圍的巨大陰影。

年輕船員洛卡斯率先發現了異常。

他扶著船舷,低頭望向海面。

原本翻湧的海水,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浪花消失。

魚群消失。

就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船……船長……」

洛卡斯向後退了一步,臉上再也看不見半點血色。

「你看下面……」

尼可斯走到船舷旁。

黑色海水深處,一顆慘白色的巨大眼球緩緩睜開。

僅僅是露出的部分,就比整艘「海狼號」更加龐大。

灰白色眼球表面布滿粗大的血管,漆黑的瞳孔微微轉動,最後鎖定在甲板上的船員身上。

那道目光中沒有憤怒。

沒有好奇。

只有純粹而直接的飢餓。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一刻,尼可斯忽然明白。

他們剛才從深海中拖上來的,或許根本不是寶藏。

而是一塊餌。

「切斷鋼纜!」

他猛然轉身,聲嘶力竭地吼道:

「把箱子丟下去!快!」

但已經太遲了。

海面猛地隆起。

某個巨大到無法看清完整輪廓的軀體,從「海狼號」下方輕輕掠過。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整片海域便像遭遇了海底地震。

數十米高的海浪轟然升起。

就在浪潮即將吞沒漁船的瞬間,暗金色箱體發出的藍光突然變得無比熾盛。

流動的紋路脫離箱體,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半球形光罩,將整艘漁船包裹其中。

巨浪撞上光罩,瞬間粉碎。

海下的怪物似乎對藍光有所忌憚。

那顆慘白的眼球緩緩收縮。

緊接著,龐大的身軀輕輕蹭過光罩。

轟!

「海狼號」像一件被隨手拋出的玩具,整艘船旋轉著飛向半空。

船體當場從中間斷裂。

木板、鋼鐵與漁網四散飛濺。

船員們甚至來不及慘叫,暗金色箱子便自行開啟了一道縫隙。

縫隙後方沒有箱體內部。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藍色星空。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籠罩所有人。

尼可斯眼睜睜看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大副,身體迅速縮小,被吸入那道不過手掌寬的縫隙之中。

接著是洛卡斯。

再來是其他船員。

最後輪到了他。

視野被藍光吞沒之前,尼可斯看見海面下那顆巨大的慘白眼球,再次睜開。

下一秒,破碎的「海狼號」徹底解體。

暗金色箱子在空中化作一道藍色流光,直衝雲層。

消失得無影無蹤。

海面重新恢復平靜。

彷彿這艘漁船與船上的十二個人,從未存在過。


[異變 第66日 07:10][地點:日升群島,某劍道館]

清晨的陽光穿過木格窗,灑在靜謐的道場中。

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間緩緩飄浮,木質地板上,只剩下兩道相對而立的身影。

剛滿二十一歲的少女海藤理奈雙目緊閉,雙手握住竹劍,擺出標準的「中段」架勢。

她的呼吸平穩悠長,肩膀自然放鬆,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赤雷之日後,她便發現自己變得有些奇怪。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聽力與視力。

隔著厚重的木門,她能聽見院子裡蟲子爬過石縫的細響;走在街上時,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三條街外,一隻趴在屋頂上的貓打哈欠。

練習劍道時,其他學員的動作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慢。

就連師傅原本迅猛得難以捕捉的劍,在她眼中,也像是被放慢了數倍。

起初,理奈以為是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

可身體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的力量、速度與耐力,都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飛速增長。過去練習數個小時便會感到痠痛的手臂,如今即使連續揮劍上千次,也只會感到些許疲憊。

「喝!」

對面的師傅突然發出一聲暴喝。

腳掌猛然踏地,竹劍撕開空氣,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劈而下。

在過去,面對這樣的攻擊,理奈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勉強抵擋。

但就在竹劍即將及身的剎那,她眼前的世界突然變了。

所有聲音彷彿在一瞬間遠去。

空氣中,無數微小的光點在她眼前浮現。

紅色、藍色、青色、金色……

它們如同塵埃般漂浮在道場之中,隨著氣流緩慢起伏,散發著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見的光芒。

理奈能「看」見師傅體內有一股淡白色的氣息,正隨著呼吸與肌肉的發力,從腰腹流向雙臂。

她也能「聽」見竹劍劃破空氣時,那些光點發出的聲音。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

更像是無數細小而歡快的低語,隨著劍鋒一同流動。

理奈下意識地向旁側踏出半步。

竹劍貼著她的髮絲落下。

她旋轉手腕,順著光點流動的方向揮出一劍。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一分多餘的力道。

「啪!」

一聲脆響。

師傅手中的竹劍被精準地擊中,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數圈後落在地上。

整個道場頓時鴉雀無聲。

周圍觀戰的學員愣愣地望著場中,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理奈也怔在原地。

她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自己握著竹劍的雙手,神情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究竟做了什麼。

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她的體內悄然甦醒。

此刻,在全球各地,像理奈一樣的人還有很多。

有人一夜之間頑疾痊癒;有人開始能夠感受到動物與植物傳遞出的模糊情緒;也有人獲得了遠超常人的力量、速度與感知,甚至覺醒了更加奇特的能力。

但並非所有變化,都朝著人們期望的方向發展。

前不久,一則駭人聽聞的新聞震動了當地社會。

一名男子毫無徵兆地性情大變,徒手貫穿了妻子與孩子的胸膛。

警察破門而入時,發現他正坐在滿是鮮血的客廳中,啃食著從孩子胸腔裡挖出的心臟。

他們是第一批被「靈氣」悄然改變的人類。

有人因此獲得新生。

也有人在人性尚未適應力量之前,先一步淪為了怪物。

在深淵中的怪物逐漸甦醒之際,人類自身進化的齒輪,也已在沉默中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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